96:醉

从属关系(NP) 作者:咕且

96:醉

      算不上流年不利,但蒋明筝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背!
    周戚宁说到做到,九点四十,两人准时退场。临走前,蒋明筝不是没看到俞棐那副眼巴巴望过来的可怜样,但想到今晚在花园廊下给的“奖励”已经足够丰厚,她便只对那个方向眨了眨眼,挽着周戚宁的胳膊走了。
    倒是另外一位,隋致廉,好像人间蒸发了?
    她怀疑廊下第叁人就是他,可后半程回到大厅直到和孔家父子告辞,都没再见到那人影子。她没打算把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告诉俞棐,但隋致廉那没头没尾的“警告”确实让她有点恼火。且不论是谁缠着谁,连家这兄弟俩在她这儿的印象分已经直奔负数。
    隋致廉嫌弃之意那么明显,大概不会主动凑上来。但连嘉煜那个不定时炸弹……
    蒋明筝决定,回头就找张芃问问情况。
    有了对策,上车后心情明朗不少。一是能准时收工回家,二是周戚宁一如既往的体贴让人舒心。不过这份体贴越甚,蒋明筝心里那点关于自己和俞棐那些“混账话”的心虚,就冒得越明显。
    【还好撞见的是隋致廉,不是他。】
    她靠在座椅里,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周戚宁心情似乎很好,正微微倾身,就着车内阅读灯的光,一张张翻看今晚收到的名片,偶尔抽出一两张,侧过头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这位李总,他们公司的内窥镜辅助系统很有特点……王院长刚才提到他们分院明年要扩建神经外科……”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眼尾和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平日沉静温和的嗓音也沾上一点轻快的温度,话比平时密了不少,介绍起人来条理依旧清晰,却莫名添了几分生动的、近乎“唠叨”的可爱。
    蒋明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又想起稍早在南厅,他发小孔秉洋闻讯跑来,硬是拉着两人说话,还非要和周戚宁喝几杯。周戚宁酒量浅是出了名的,但面对多年好友的兴致,他不好推拒,只是含笑陪着。蒋明筝在一旁看着,见他两杯下肚,眼神就开始有些氤氲的水光,但坐得依旧笔直,只是听话地接过第叁杯。
    等到孔秉洋笑着倒上第四杯,手还没伸过来,蒋明筝已经先一步,自然地探身,截住了那只酒杯。
    “秉洋哥,”她端起酒杯,对有些讶异的孔秉洋笑了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杯我替他。他明天一早还有手术要跟,喝多了手抖可不行,您多体谅。”
    说罢,不等两人反应,她便仰头将杯中清亮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灼烧感,她面色如常地放下杯子,对孔秉洋亮了亮杯底。
    孔秉洋先是一愣,随即看看她,又看看旁边因为酒意和惊讶而显得有点懵然的周戚宁,顿时了然,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周戚宁的肩:“行啊你!有人护着了!成,这杯算我的,不灌你了!你俩早点回去休息。    ”
    周戚宁那时转过头来看她,被酒意浸染的眼睛格外亮,里面映着厅内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柔软、毫无保留的弧度。
    “……所以这张,或许可以引荐给……”
    周戚宁的声音将蒋明筝从回忆里拉回。他抽出一张设计风格极简的名片,指尖点在上面某个LOGO旁,还在认真地“汇报”着,侧脸在昏暗车灯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蒋明筝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专注的侧影,心底那点因隋致廉和连家兄弟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嗯,听你的。”
    她轻声应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至于那“十张名片”的目标,其实早就超额完成了。此刻,她手里正握着厚厚一迭。刚才在车上光线暗没细看,现在借着顶灯一张张翻过去,蒋明筝的目光渐渐凝住,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笃定。
    这些名片,根本不是随机应酬的产物。
    其中至少有七张,所属的企业或个人,要么旗下设有运作成熟的公益基金会,要么本人就是慈善领域的活跃推动者。而且,女性占了大多数。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有两位女士,她甚至有些面熟,很多年前,在她还扎着马尾、奔波在各个社区做一线社工的时候,曾在一两次公益活动现场,远远见过她们的身影。只是那时,她是台下不起眼的志愿者,而她们,已是台上被邀请的嘉宾。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指尖划过那些烫金的字体和简约的LOGO。这些名片背后代表的人脉和资源,恰好精准地覆盖了她未来那个尚在雏形中的公益基金可能会需要的支持方向。
    蒋明筝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周戚宁正安静地等着她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眸因为酒意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抿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小小骄傲,甚至……还有点“求表扬”的意味。
    之前那些关于他“算计”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是在算计她,也不是在利用她拓展什么社交圈。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周全地,为她铺路。他记得她提过的、关于公益基金的模糊构想,他把这次看似寻常的陪伴出席,变成了一次为她量身打造的、低调而高效的资源引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可能对她未来有帮助的人,带到了她的面前。
    “十张名片”的玩笑背后,是他早已为她仔细筛选过的、通往她理想彼岸的一座座桥梁。
    蒋明筝捏着那迭突然有了温度的名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软,更多的是一种被妥帖安放、被默默支持的温热。
    这温热还没散尽,她忽然注意到周戚宁的状态不太对。刚才在厅里说话时还好,此刻在封闭安静的车厢里,借着窗外流过的、明明灭灭的路灯光,能清晰看到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正在加深,眼神也开始失焦,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反应明显慢了好几拍。
    “你喝了不少,”蒋明筝微微蹙眉,倾身靠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戚宁听见声音,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她,动作带了点迟滞的笨拙。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可那眼神分明是涣散的,平日里的清明冷静荡然无存。
    蒋明筝心里那点酸软更甚,还掺上些担忧。她抬手,轻轻摘下了他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眼镜一离脸,没了镜片的阻隔和修饰,他眼中因酒意而氤氲的水光和那种毫无防备的茫然,便一览无余。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又碰了碰他发烫的眼皮,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孔秉洋那家伙!她在心里暗恼。那叁杯看起来清亮透彻的酒,她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是特意调的高度数混合金酒,入口柔顺,后劲却霸道得很,不比乡下的土烧温和。她立刻想起前年下乡义诊,临别时,一位被周戚宁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乡,执意敬了他一大碗自家酿的高粱白酒。周戚宁推辞不过,硬着头皮喝了,结果……那碗酒直接让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周医生,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拴在那里的大黄狗,傻笑着讲了半个多小时的脑肿瘤切除手术步骤和术后护理要点,逻辑居然还挺清晰,就是对象不太对。最后是她和当地卫生所的医生哭笑不得地把他“捡”回去的。幸好是义诊最后一天,不然非得耽误正事。
    看得出来孔秉洋和周戚宁关系是真好,不然周戚宁也不会这么实诚地接一杯喝一杯。但这灌酒的架势……蒋明筝看着眼前人明显开始“离线”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朝他那边挪了挪,让他的手臂能更自然地靠着自己。
    “很难受吧?”她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别硬撑。我已经给家里发过信息了,先送你回家。那几杯酒,后劲大着呢。”
    周戚宁的脑子此刻像一团被水浸湿又晒得半干的棉絮,沉重,迟滞,运转困难。蒋明筝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需要很努力地去捕捉,去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过了好几秒,他才处理完所有的信息,然后,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她让他靠着休息。
    “好。”他慢半拍地应道,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紧接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清淡温和、唇角微弯的浅笑,而是嘴角实实在在地向上咧开,露出一点点整齐的牙齿,眼睛也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毫不设防的、近乎傻气的愉悦和满足。这种笑容,蒋明筝只见过两次。上一次,就是对着大黄狗滔滔不绝之后,他蹲在地上,仰起被酒精蒸得红扑扑的脸,看到她时,咧开嘴,眼神亮晶晶地说:“筝筝,你也来上课啊?”
    第二次,就是现在。
    说完“好”,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混沌的意识与沉重的头颅,身体微微一歪,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毫无保留地靠在了蒋明筝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合上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瞬间就坠入了昏沉的梦乡。
    蒋明筝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她垂下眼,看着他即使醉酒昏睡,依旧无意识轻轻握着她手掌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此刻却带着依赖的力道。
    “哪里像什么斯文败类……”
    她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酒量差成这样,一杯倒。”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蒋明筝保持着肩头承重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温热踏实的分量,和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愫,一路驶向周戚宁的公寓。
    司机显然对周戚宁的住处很熟悉,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蒋明筝轻声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戚宁。他醒来时眼神还是懵的,反应迟钝,但好歹能自己慢慢挪下车。蒋明筝赶紧付了车钱,快步绕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有些晃悠的身体。
    “小心台阶。”她低声提醒,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引导他往里走。
    周戚宁很配合,或者说,他此刻的脑子只够执行最简单的指令。他身体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脚步虚浮,走得很慢。进了电梯,他就像失去支撑般,又要往她肩上靠,被蒋明筝轻轻抵住,低声道:
    “马上到家了,再坚持一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最终停在了他居住的楼层。蒋明筝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周戚宁,挪到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她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去够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及一片温热。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食指抬起,对准门锁指纹识别区。
    “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公寓里一片沉静的黑,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霓虹和月光,吝啬地透进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客厅里沙发、茶几简约的线条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周戚宁的洁净气息,混合着极淡的消毒水与书卷的味道。
    蒋明筝没有犹豫,熟稔地伸手,在进门右侧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声按亮了玄关的顶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玄关处光洁的地板和一旁鞋柜上放着的几本医学期刊。
    这光亮似乎让周戚宁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身体却更沉地靠向她。蒋明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牢牢环住他的腰,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慢慢地,将人从玄关往客厅那组看起来宽大柔软的沙发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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